愚人通信021：吃飽了就去玩

修真有份，近道無魔。

圖：出自《愚人之歌》

連著幾個月看不太下電影，好幾部都打開幾分鐘就關掉，覺得我好像一點都不關心這些聰明又有個性的人物，曲折離奇的劇情……(後來有找到能看的導演了，他的片多到爆，可以看很久看不完，那是後話)。動畫好像可以，但其實也咔掉了幾部，最後終於留在了《排球少年》，經典、通俗，又很長，就這樣連看了四季加電影版，意猶未盡，裡面有些東西超乎預期地美。

「玩心」所在

這是一部一再觸及「玩心」的作品，主角是少年漫典型的熱血笨蛋，當然是努力過頭的類型，可愛的是，故事中也有不少閒散、沒勁的角色，不是每個打排球的人都一定得那麼熱血吧，也許他只是覺得，打排球還算滿舒服的啊，不一定要打到第一名啊。那麼主角呢，初次與排球相遇，就像玻璃獸看到了亮晶晶的東西，心裡在說，這個看起來好好玩啊，眼睛發光的那種。

運動題材，一定有比賽，比賽有輸贏，我常好奇作者怎麼安排這件事，畢竟這不是現實中的比賽，作者一定得預先安排一個結果。每場都贏想必不會好看，但有的比賽，你也知道結果一定會贏，因為輸了就淘汰了，後面沒得打了，劇情不用演了。那怎麼才能好看呢，顯然是要讓輸贏不是唯一重要的事。

我記下了三個小片刻，應該都是在烏野對稻荷崎的比賽中。最後一個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。

一次是主角日向翔陽 (多麼熱血到直白的名字) 漏接一球，竟下意識伸腳去擋，救下了這球，旁邊有人說了句：「他一定是平常就跟球玩在一起。」是的，所以才有那樣的親近跟自然。不是因為排球很重要很有價值，不是因為他多厲害技藝多高超。

第二個片刻是某一輪劇烈的攻防，雖然比賽後半當然隨時都很劇烈，但這球特別關鍵，是會左右後續比賽氣勢的一球。可惜烏野高中儘管表現極佳，最後還是失分，全隊烏雲籠罩，士氣崩潰。這時候，日向居然很白目地在大家面前跳來跳去，問大家有沒有看到他剛才精彩的接球 (那的確是里程碑的一球，因為他的排球基本技巧原本很爛)。

這一刻，大家不但沒被煩到、沒被激怒，反而笑了出來，這傢伙，居然在這種快要死掉的時刻，還在為排球技巧進步而快樂著？這麼基本又白目的喜悅，一下子沖散了此時的低氣壓。這解法真是神來一筆。因為大家開始打排球的時候，不就是為了這種喜悅嗎？難道應該在比賽的時候失去嗎？

最後一個片刻，讓我覺得這作者是真的有心觸及這個主題的人。那應該是在最後決勝負的延長賽 (Deuce) 中，Deuce 可以無盡打下去，每一球都是千斤重的壓力，雙方都有死都不能輸的決心，體力都被消耗至極限，就在這個每個人都繃緊到快斷絃的時刻，有人擊出一記高飛傳球，直直往天花板飛去。球飛得那麼高，掉下來需要一段時間，鬆下比賽節奏的一球。這段時間像空氣靜止一樣，誰都做不了什麼，只能等。

沒想到這樣的「空白時刻」在一部少年熱血運動作品裡，會被這樣放大、凝視著、享受著。

儘管再過幾秒鐘，最尖銳最緊張的戰局又會立即展開，但那一瞬間，所有人都鬆緩下來，聖光降靈般的時刻 (因為天花板的燈很亮……)，好像想起了打球這件事之所以讓自己感到幸福的所有理由。

不是不用努力，不是不在乎輸贏，而是努力是好玩的，輸贏是好玩的；覺得不甘心，願意不甘心，那也是因為不甘心「可以」是好玩的，這件事因為這些元素加在一起變得更好玩。如果好玩的東西，在某些時刻，因為這些要素，而變得不好玩了呢？

追求最好，不好嗎？

有天在某個修真聊天群 (化名啦不是真叫這個名字)，有人在討論《國寶》是不是就是所謂的「技進於道」，也就是技藝達到巔峰而提升至「道」的層次。我還沒看《國寶》，但拼揍出來覺得我猜的大概八九不離十，《國寶》說的應該比較偏向不瘋魔不成活的藝術家心境吧 (如果搞錯再跟我說)。我太熟悉這種追求極致的藝術世界了，追求極致完全沒有問題－－如果好玩的話。前提是如果好玩的話，如果享受的話，追求什麼都沒有任何問題，追到瘋掉都行。

我想，《排球少年》更像是走在「技進於道」的路上吧。他技巧不怎麼樣，完全不是庖丁解牛那個水準，但他走在那個方向上，自然、喜悅、好玩，道路上的各種誘惑與挑戰，甚至痛苦，或是任何關於偉大、勝負、價值高低的算計，都沒能移花接木地偷換掉最核心的東西。有多少好玩的東西，半路就變成了有用沒用、賣多賣少、我高你低的算計與比較？

近道無魔

道門有句祝福語：「修真有份，近道無魔。」原意大概是祝你修道有成，路上不要碰到魔障之類的。但是我想可以這樣解釋，越親近「道」，你就越不會碰到那個「魔」，之所以碰到了「魔」，正好是因為你偏離了「道」，而不是有人故意來惡搞你。有時連你自己也騙過自己，以為一定要贏、要登峰造極、要史上留名，走上這條路 (任何一條路) 而付出的一切才有意義，這個算計與控制本身，就是那個魔，沒有別人。但只要一直親近「道」，路上的任何情境，都可以變回好玩的事。

真是太美的祝福。

近道本身就是剋魔的方式。

庖丁之所以是庖丁，不是因為他這樣切那樣切的技巧「比別人好」，而是因為他越切越順流，越少磨擦力，越接近自然。修真，也完全不用是指什麼法什麼術。那個真就是你心裡那個真，雖然最不容易的就是認出它是什麼。慢慢找細細找把它摸索出來。

今天又讀到一段，〈莊子: 列御寇〉：「巧者勞而知者憂，無能者無所求，飽食而敖遊，汎若不繫之舟。」

這段應該直接刺在身上吧？

厲害的人，就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；聰明的人，就有很多事需要你操心；只有無能的人，沒有要追求什麼，吃飽了就去玩。

祝大家修真有份，近道無魔，吃飽了就去玩。

新年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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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等還沒結束。

講很久的《伊凡奧索金的奇幻人生》快印好了，這正是一個，說要努力，但從沒看他真的努力過；說要玩，卻老是玩一些自己根本也不覺得好玩的東西的人，的故事。誰不是這樣一路作死過來的呢？(好吧有的人可能不是，但……)

書上市之前，可以先到中山地下街誠品R79 獨立出版聯盟展區 (出版糧行)，抽一張後悔回收箱靈籤。抽完請告訴我你有沒有想把設計這個籤的人掐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