愚人通信017：善是「舒服」的。

「一旦我內在的良心覺醒，每次違背時都會痛苦。 」

很多年來不時就會想起王陽明很有名的四句教：「無善無惡心之體，有善有惡意之動，知善知惡是良知，為善去惡是格物。」為什麼常常想起，因為每次從頭想過一遍，都想不通後面兩句是怎麼回事，動不動就想拿出來再推一次。

最近讀了不少第四道資料和各種道經，又從頭搞這四句，終於感覺可以告別這個疑問。

以前課本上應該有王陽明，什麼心學理學，但都忘光了，只記得王師傅小時候曾經搞格物致知那一套搞到送醫急救。我現在對王陽明的認識，完全是從《明朝那些事兒》讀來的，這四句話應該也是從這讀到的。看到前兩句，我當時應該滿驚訝又感動 (《明朝那些事兒》就是一套會讓人動不動就讀得大受感動的書啊……)，心裡震驚的大概是，搞儒家的人照理說不出「無善無惡心之體」這樣的話，儒家自己就是鞏固後代千秋萬世二元對立的大魔王啊……

為什麼想不通，也有個明顯的原因，因為我已經先入為主把他當成悟道之人，不然隨便讀過也就算了，但我就想搞懂他在想什麼。這麼個高人的最終教言如果還在分善惡，是說不通的，除非他真的只是想留個「給普通上班族的修道指南」，沒要講什麼真傳。(註解一下，他跟弟子的問答中有明確回答，這四句話確實有一半說給上根器者，一半說給中下根器者聽的，上下兩種層次的觀點加起來就可以說給所有人聽。)

其實還有一點讓我對王陽明耿耿於懷 (?)，他一介文弱書生，卻是個帶兵打土匪叛賊的奇材，連連剿滅當時朝廷束手無策的土匪亂黨，重點是，用的全是偷拐搶騙的陰謀詭計。這……非常道家啊，你說一個專搞禮義廉恥的想得出這些，我是不信啦，但如果把道德經歪著讀，那倒真的可以學到一堆陰謀詭詐之道。好想知道一個會帶兵打仗而且專用賤招的悟道之人在想什麼啊。

前兩句從不二論或道家佛家的觀點都很容易瞭解，「無善無惡」是零，是道，是純粹的非二元。從「無」到「有」就等於出現了「一」，零的時候沒事，但一旦有了一就會有二，道生一，一生二，接下來就沒完沒了。「有善有惡意之動」就是伊甸園的果子，咬下去就分出善惡來，從伊甸園被流放了，後來就可以一路墮落下去，鵬程萬里，變得更頭腦、更機心、更複雜、更焦慮。到這邊都很清楚，但既然都知道這個分化的過程了，接下來又教人順著這個劣化的方向繼續去「知善知惡」又是為何？

良知未必是那種良知

那就要看怎麼理解「良知」了。聽到這兩個字直接浮現的可能就是一般想像的「道德良知」，但其實古早「道德」的本義根本不是現在那種用來互相情勒的道德，現在講道德，指的都是人造的禮義廉恥；「良知」當然也未必是那種良知。

良知不是課本或任何人可以教你的東西，甚至不是靠思考是非對錯而得到的結論。(王陽明曰：「是非之心，不待慮而知，不待學而能。」)

最近因為翻譯一本書而常常在讀葛吉夫的「第四道」資料，第四道有個概念叫「良心」，第四道的文字資料大部分都有點破碎又高深莫測，不過良心這個概念在雷德．霍克的《觀察自己》這本書裡有相當詳盡也比較平易近人的描述。良心照理講是我們天生就有的，但只有經過努力自我觀察，才能挖掘出來 (因為我們用邏輯思維和仁義禮智蓋住了)，他說「如果我持續而坦誠的觀察夠久時間，良心就會在我的內在覺醒。 」「良心是什麼？大師們認為良心是與造物主的心和腦進行的直接溝通。」「一旦我內在的良心覺醒，每次違背時都會痛苦。 」 這叫做「自願的受苦」，因為是你自己要把良心挖到地表來的，原本你大可用禮義廉恥一輩子把良心踩熄蓋死，既不觀察也不坦誠，讓自己解離到一點感覺也沒有。「現在，我的內在有著良心的芥籽，而非從他人那裡借來的信念系統。這完全是屬於我的東西，我願意出賣自己的一切來換取這顆寶珠。 」

這跟道門的說法幾乎一致，就是元神的聲音、大我的聲音、自然的聲音。違背這個聲音就會受苦，不是天上有人在揮鞭子，是你自己在讓自己受苦，因為你逆天而行，莊子稱為「遁天之刑」(我只是覺得這四個字好帥想講一下)－－也就是情緒，情緒就是你的感應器，順行了也就解開了。(話說，能聽清楚元神的聲音，感覺已經道行很高了吧……看來那個中下根器的部分是說給我聽的 (汗)。)

樂則是道，苦則非道

如果良知是這種東西，那「知善知惡是良知」的善惡定義也就是：違逆良知的是惡，順應良知的是善。這甚至不是在說善是好的，惡是壞的；而是善是「舒服」的，惡是「痛苦」的。古代武林高手白玉蟾的《修道真言》有云：「學道是樂事。樂則是道，苦則非道。 」

道家沒有世俗的善惡評判觀點，而葛吉夫也有個可以對照的說法：能讓人精神成長的就是善，反之則是惡。

那麼最後一句「為善去惡是格物」就順理成章了，這時候他的格物已經跟小時候大不相同了，格物不是對著一棵竹子發呆，是窮究「心中之物」。仍是出自《觀察自己》：「密傳基督教中稱 (這種受苦) 為『背負自己的十字架』。這意味著我不再需要上帝或導師作為我外在的良心……我內在的良心已經覺醒，我可以看到自己的錯誤並加以糾正，我會為這些錯誤而痛苦，並信任內在良心的指引。 」「只有我們為自己的思緒、情緒、言語及行為負起責任，這種痛苦才會帶來收穫。於是，當我們有所偏離的時候，我們會立即採取行動以保持清醒的良心。 」

如果要分二元，只能分的是這種二元。循著這種善去做，方向上是朝著第一句 (無善無惡心之體) 返回的。

所以，為善去惡只是因為，這樣做跟自然的流向才是順的，為什麼要順，一方面因為這樣比較舒服， 沒理由放著舒服的事不做而去自找麻煩；另一方面往往這樣做才是「對」的，畢竟逆天而行，就像用人腦這小小的CPU (AI 時代是不是應該改用GPU了？)，去對抗天地的CPU，算力能比嗎，資料量能比嗎？你用盡機心的判斷能有多準？又像韭菜散戶在股市是順著大戶的浪頭賺錢，你要用那一點點的奈米資金去跟整個市場對作是沒關係，也可以堅持自己是對的，畢竟道家沒在分對錯。

只是會賠錢而已。